时间像是江水,永远向前,从不停留。
人常说少年心气乃是不可再得之物。这话不错的,当人刚刚感觉到意识的主导,开始思考自己的脚步,如同新生一般的用孩童的眼睛开始观察这个世界的时候。这时的他拥有克服一切的勇气——因为他没有对这个世界任何的畏惧,不清楚有些事情是所谓的无能为力,坚信着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信念,坚信自己的未来会比庸俗的人更加光彩。
然而时间如同流水,却比流水更轻,更无声;又比流水更重,更彰显。人懂得越多,便越觉得自己的渺小,经历的越多,便越发知道自己并非无所不能。少年的心气随着童年的欢欣渐渐生出功课的繁忙,人际的繁琐,人世的陌路而渐渐隐去。无忧的心思,坚定的自我与奇幻的抱负一同在这人世间逐渐消磨。似乎童真本就是上天所最珍贵的事物,并不容许在这世间被污浊。而身形的渐长,发育的身体和萌发的痘印无时无刻在提醒着:你不再是那个孩子了。人似乎永远要困溺在自己所失去和不可得之物的幻想中,直到他永远合眼的那一瞬才能真正得到安息。
这年月如同流水,却比流水更甚。门前流水尚能西,可是这时间的水流中,只有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。一切的生命从呱呱落地的那一瞬起,就注定了要腐朽灭亡的命运。只是少年的心气尚不了解这必然的命运,坚信自己出格于一切之外,必然不会堕入这凡尘的罗网。而直到失眠熬夜到胸闷眼酸,书写劳动腰酸背痛,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也并不能逃出这刻在DNA里的必然。而自己除了接受之外,其实并无他法。
流年似水,无情的抹去那些存在的痕迹。或者不应说他无情,流年并不是作恶,只是静静的流淌,却足以抹去一个人存在的一切。树上摔下一只雀雏,身上还粉嫩着,眼睛尚未睁开,就已经死掉了。一转眼,就爬了蚂蚁,很快连点血迹也不见了。谁又知道这里死过一只雀雏呢?连蚂蚁也不会记得。
村庄旁边的山沟沟里,有着许多坍塌的墙垣,都是粗糙的大石裹挟着黄泥垒成的,已经坍塌的不像样子了。看得出曾经是菜畦的地方,荒草已经长的没人高了,一经过便从中跳出许多灰白的蚂蚱。坍塌的屋檐下还筑着燕子的巢,燕子也照样飞来飞去。这里无疑当年是个村子,可是当最后一个人老去,就连村子的名字是什么,问起来也无从考据。听说燕子窝是不会轻易换的,那么这些燕子的祖上,或许还见过这里的人,或许还听过他们放过年时的鞭炮,听过谁家娶了婆娘,听过谁家老人出殡的唢呐声,但是燕子不会说起,现在的燕子也只是像当年一样飞来飞去。
一个人死了,可以留下墓碑,留下后人。可是对于这个生命而言,他的心气在他终结的一瞬就已结束。他的人生过往都已定格,再难评说。墓碑可以夸耀,后人可以瞻仰,可是一个人究竟如何,已经合上眼带到棺材里了。墓碑会被流年侵蚀,风化得模糊不清;后人会遗忘,会不记得这个祖宗。总之,一个人在天地间所留下的一点印记,只有他活着的时候,当流年带走他最后的生命,他终于免去了这人世间浮沉的命运,得以合上疲惫的双眼享受永恒的安宁。
流年匆匆,总在事物上留下痕迹。使人故地重游,看见物是人非,难免伤逝之苦。少年的心气在这人世之间生来就是要被消磨的,不是渐渐麻木,而是意识到,少年的心气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童真所赐予的浪漫的礼物,而现实的苍白是生活人世间的底色。当一个人受难于苍白的人世,几度回首,他所凝视的永远是那个拥有少年心气的自己。不是那个自己有多么强大,而是那个自己拥有无限的蓬勃,无限的勇气。
这年月依旧流淌。春节后的热闹也变得冷清,欢聚之后便是新添的分别的孤独;新装上假牙的老人也会怀念当年那个满嘴坚硬牙齿的自己;新下的小狗总让人想起那被毒死的老狗。
但人还得继续,不是为了在这流年中赛跑,不是为了在这流年中铭刻,只是还得往前走,仅此而已。
门前的老柳树早已被砍掉,但是麻雀还是常在那里徘徊。
今年的迎春开的格外的早,稀疏的绽开几朵,金灿灿的。
我瞥了一眼,继续走我的路。
迎春花开了,但我不是那个停下看花的孩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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